阁楼听雨少年时

童年时家住在河边，一栋土墙木屋两层楼的房子，大门朝南开，进门后穿过天井，便步入大厅，大厅两侧左右对称，各住着两户人家。大哥会做灵巧的木工活，在我读初中后，在二楼西边的走廊外侧悬空挑出搭了个小阁楼，长约三米，宽两米左右，屋顶是斜屋面的，高处约二点七米，低处仅两米出头，用瓦片盖着。房间搭了张约长两米、宽一点三米的床，并钉了张杉木桌子，摆了把木凳。书桌摆不下太多书本，其余的就堆放在床头。阁楼门从东面外开，西面开了扇窗户。窗下对着一片菜地，再往远处望去，可以看到小河、稻田、山峦。

在这阁楼里，我度过了3个春夏秋冬。后来搬了新家，房子空置了几年后，便转让给了一户族亲。记得当时学校每周要上五天半的课，周六上午还要上课。大多数的星期六下午是去菜地干活，星期天一早上山砍柴火。星期天下午便在阁楼里温习功课。

那时的四季相对分明，住在阁楼里，秋天是比较惬意的了，秋高气爽，凉风习习，雨天也少，从早到晚，进出阁楼，甚是舒适。

最难熬的是夏天。那时家里没有空调，也没有电风扇，炎炎酷暑，大人小孩几乎人人一把蒲扇，白天烈日当头，屋顶像火烤着，屋内像蒸笼，楼板、墙壁、床、桌子、凳子都是烫的。上午十点后到傍晚太阳下山，阁楼里是很难待久的。学校离家不是很近，得走二十来分钟，那时没有午休习惯，午饭后不久便走去学校，或去图书馆，或在教室学习。晚上七八点钟后，要先用抹布沾湿凉水拧得半干半湿，将墙板、桌椅、床、楼板檫个遍，降降温，才可勉强在里头看书、写作业。夏天蚊虫多，一进屋，就得把蚊香点着。

那几年冬天是有雪的。印象中雪多是在夜里飘然而至。“沙沙沙、沙沙沙”，当屋顶上传来一阵阵清远悦耳的声响，那便是鹅毛大雪洒向了人间。清晨推开窗，看到远的山峰、田野，近的屋面、菜地，白茫茫的一片，真是个玉宇澄清。

到了春天，阁楼里的时光是别样的。当春暖花开，万物生长，整个人也抖擞起来，看到的一切景物都觉得是那么可爱，学习、干活仿佛有使不完的劲，一点都不觉得累。待在阁楼里，既不冷也不热，空气里弥漫着温润而清新的馨香。

南方的春天雨水多，从正月起，隔几天就有一场雨，有时甚至连下五六天、十来天。“春雨贵如油”，似乎怎么下都是招人喜欢的。“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。”当夜深人静，躺在阁楼的小床上，竖起耳朵听闻屋顶“滴答滴答”的落雨声，窗外随着夜风飘打玻璃和墙板“啪嗒啪嗒”的叩击声，是那么的清脆、那么的有节奏，感觉每一滴雨都是晶莹剔透的。

除了春雨，说实在的，其它季节的雨，是不大细听慢品的。虽然夏季常有台风裹挟着暴雨，能给酷暑天降温，能予干涸的田地以滋润，但所谓狂风暴雨，确实不忍卒听。秋天的雨绵绵糯糯，“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”，似乎秋雨总被秋景所掩盖。冬天的雨充满寒意，不时还雨雪交加，“何事冬来雨打窗，夜声滴滴晓声淙。若为化作漫天雪，径上孤篷钓晚江。”南宋诗人范成大似乎希望冬雨能化成雪，这也许是多数人的共同想法吧。

宋末元初词人蒋捷有首《虞美人?听雨》的词：“少年听雨歌楼上，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，江阔云低，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，一任阶前，点滴到天明。”勾勒出了少年、壮年、暮年三个阶段听雨的情景和心境，抒发了对岁月流逝的感慨。

未曾确切考证蒋捷的三回听雨分别是指哪个季节？也许是在不同年纪的同一个雨季？抑或是泛指？不过从字面上推断，“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”应是在秋天。古人说西风多指秋风。而“少年听雨歌楼上，红烛昏罗帐”这句，似指春天更贴合意境。春雨绵绵、春梦悠长、春宵夜短，此情此景，浪漫而朦胧。“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”句，指的是迟暮之年再听雨，该不会是在夏季，而在岁末入冬时节似乎更合常理。
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。”即便阁楼甚是狭小简陋，酷暑难耐、寒冬凛冽，“躲进小楼成一统”，在一方自己的小天地里看书写字，“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”，却也心静如水。然则一年四季皆有雨，少年时住在阁楼上，却只细听那淅淅沥沥的春雨。或许春天的雨天然是少年的，恰似那少男蓬勃的黑发，少女善睐的明眸。春天的雨青涩而纯洁，连绵而欢畅，充满着生机，顾盼生辉，活力四射。“晓看红湿处，花重锦官城”。一阵阵春雨过后，万紫千红，满目春光无限。

“一番番春秋冬夏，一场场酸甜苦辣。”时光的积淀、岁月的磨洗，彼时的青葱少年已步入壮暮之年。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当年的陋室不知是否依然还在？（川达）